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映日山花别样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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映 日 山 花 别 样 红

——耀州区照金镇北梁小学写真

安 黎

三幅画面:此处无声胜有声

北梁小学地处铜川市耀州区的照金镇。

照金位居耀州的最北端。这里重峦叠嶂,沟壑纵横,草木茂密,流水潺潺。上个世纪的三十年代,自古幽静安详的照金,突然烽火连天,一跃成为了中国北方革命的策源地与发动机。一批热血沸腾的理想主义者,冒着枪林弹雨,在照金播撒革命的火种,并以此为基点,开始了艰苦卓绝的长途跋涉。“南有瑞金,北有照金”,这句广为流传的话语,充分印证了照金对革命的巨大贡献以及在革命历史中的重要地位。

照金是革命的,同时又是荒僻的;是富足的,又是贫穷的;是原始的,又是现代的……一组组的矛盾,宛若杂色的布片,拼接出了一幅有关照金的多彩图案。

2015年的岁末,我远赴耀州区的北梁小学采访,实地察看了北梁小学曾经的三座校舍,脑子里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幅对比极其强烈的画面。这三幅画,宛若置身于不同的岁月,跨越了漫长的若干个世纪:一幅画,似乎悬挂于云烟浩渺的残垣断壁;另一幅画,仿佛粘贴于荒芜斑驳的低檐秃墙;第三幅画,则宛若浮现于蔚蓝澄明的天地之中,与茁壮的树木一同成长,与翱翔的苍鹰比翼齐飞。

三个画面,俨然就是三个落差极大的台阶。前两个台阶和后一个台阶的差距,是沟壑与峰巅之间的差距。把三个画面连缀起来,仔细端详,北梁小学的前世今生,便一目了然。

我最先走进的是第三个画面。

从照金镇出发,车在一条起伏飘拂的公路上往东行驶,仅抽几支烟的功夫,就远远地望见耸立于公路之旁的一组红色建筑,它便是现在的北梁小学了。北梁小学坐落在山脚下,公路旁,峡谷中。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小河,在学校门前的不远处悄然流淌。身后是一座座错落的山梁,山坡上草木茂盛,绿海无涯。

南北坐向一栋两层红楼,那是教学楼;东西坐向一栋两层红楼,那是综合楼。综合楼的东侧,连缀着一排平房,那是食堂操作间、餐厅、少先队队部体美器材室、图书阅览室、实验室、劳动与科技室等。院子里,一根笔直的旗杆刺向高空,旗杆顶上的五星红旗迎风招展。一棵棵风景树枝繁叶茂,一座座正方形的花坛花朵妖娆。宽敞的塑胶场地,形似一座袖珍游乐园,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儿童玩乐器具。崭新的篮球场置身于综合楼的西侧,远离教学区与生活区。一辆标准的黄色校车,停放在综合楼前,凸出的嘴巴异常醒目。

此刻虽值严冬,但风和日丽。在阳光的抚慰下,北梁小学显得格外风姿绰约,娇媚动人。一切都是新的,一切都像是刚刚刷了一层油漆似的,一切都散发着青春的朝气。暗红色的墙体一尘不染,宽大的玻璃窗反射着熠熠的光泽,院子色彩明丽井井有条。城里的学校有的,北梁小学都有;城里的学校没有的,北梁小学也有。一所站立于革命老区置身于大山深处的小学,在教学条件、师资力量和后勤服务等方面,比起大都市的小学来,毫不逊色。

令人颇感诧异与遗憾的是,受之于地方政策的限制,如此具有高水准配置和高质量教学的北梁小学,却还不是一所全日制小学,而是一所最高只到小学三年级的学校。屋顶上的石板无法突破,但地面的土壤却较为松软。在上面无法突围的情况下,北梁小学的校长何新春调整了招生与办学的思路,他把挖掘的潜力,尽情地朝地面之下延伸。一般的学校,只招收大龄学前班,而北梁小学,却伸出一双温热的手,把一个个的低龄儿童,揽入自己宽厚的怀抱。它的学前班,分为了三个层次,即学前小班、学前中班、学前大班。也就是说,凡三岁以上的儿童,都可以来北梁小学就读。更为重要的是,北梁小学的招生,敞开大门,面向所有适龄儿童。这一措施,一举冲破了“就地招生、就地就读”的地域藩篱,为广袤的山山峁峁的老百姓,传送去了福音——那些居住在山坡上沟岔里的零零散散的村民,不畏山高路远,纷纷把自家的孩子,送往这里就读。仅有三个小学年级和三个学前班的北梁小学,现已拥有210名学生,教职工24人,其中,教师17人,临时工2人,保安1人,司机1人,后勤人员3人。

北梁小学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吸引力?为何在众多学校的生源不断流失的背景下,能日益壮大?我向一位跑运输的年轻家长发问,他的回答只有两个字:正规。另一位学生家长,看模样属于奶奶级中年妇女的回答,也是两个字:放心。

谈起正规,毕业于北梁小学,而今驾驶一辆大卡车跑运输的英俊小伙子说:我也南来北往地跑,见过很多学校,咱北梁小学比起城里的学校,一点儿都不差,甚至比他们还好。过去的山区学校,都是放羊式的教学,老师教多少算多少,学生学几个字算几个字,很不正规。但现在的北梁小学就不一样了,你也看到了,学校里的设施配备齐全,教师大多是大学生,实行着标准化的教育,我们哪能还不满足?

奶奶级的中年妇女说:过去谁家有孩子上学,家长就发愁,路很远,又难走,尤其是下雨下雪,孩子上学很不安全,家长坐在家里,愁得肠子挽疙瘩。现在小车来来回回地接送,再也不用那么把心捏在手心里了。

家长嘴里的“正规”,很是令我感兴趣。推开一扇一扇的门,我就明白了他们所谓的“正规”,指的是什么。图书阅览室里,一排排的书架,沿着墙壁的内侧站立。社会各界捐赠的图书,五花八门,密密匝匝地排列于书架之上。屋子中央摆放着一张条形的阅览桌,围着桌子的是一圈座椅,可供数十学生同时阅读。体美器材室里,各种体育器材,各式音乐器材,各种舞台装备,各色绘画工具,一应俱全,应有尽有。洋鼓洋号、钢琴手风琴、大提琴小提琴,这些昔日在城里才能见到的洋乐器,而今就陈列在山脚下的一所小学里。甚至,孩子们从事文体活动时穿戴的仪仗队服饰和帽子,都一样不差地排列在柜架上。实验室里,摆满了瓶瓶罐罐;科技室里,动物标本和人体模型栩栩如生……每一项内容,都有专门的教师负责。这些教师的照片和简介,镶嵌于相同的镜框,悬挂于不同的科室。从简介中可以看出,他们都是学有所长的大学生。

餐厅里安装有多个摄像头,炊事员必须身戴白帽,身穿白大褂,严格按照操作规范和操作流程进行厨艺活动,不能越雷池半步。储藏间里,大冰柜、消毒柜等,施舍齐全。洁白的墙壁,干净的地面,蔬菜摆放于菜架,碗筷陈列于桌案,一切都显得那么整齐有序。面粉等食用原料,均来自于政府的统一配送,学校的职责则是想方设法地调剂孩子们的饮食,让他们吃得安心,吃得舒心。五天之内,孩子们一定会吃上一顿肉食。

一到午饭时节,学生们就在老师的指引下,在餐厅门前排列成整齐的方阵,依序进入。低年级的学生先行进入,然后是高年级学生;女生先行进入,然后是男生。在学生进入餐厅之前,炊事员打菜,老师端饭,两者配合,已将饭菜摆放到了各个座位前的餐桌上,学生们进来后,只需各就各位,操起饭勺就餐而已。

教室里窗明几净。有的教室配备了投影仪,有的安装了空调。四个日光灯悬于半空,桌椅一律律地方正,书包一律律地崭新,窗外是蓬勃的山林,窗内暖气片散发着浓郁的热气。

那辆停放于院中的校车,是从市上某个专门提供校车的租赁公司租来的。每天早上的上学前夕,校车按照不同的行驶路线,来来去去奔跑五个来回,像沿路捡拾抛洒的麦穗那样,把远远近近的学生,一个一个地接到学校。下午放学,校车启动,又奔跑五趟,把学生们一个不落地送回家。校车不能超员,一个都不能超,一个座位只坐一个学生,绝对保证安全。

校园的围墙,全制作成了文化墙,图文并茂,五彩斑斓,它既是一道美化校园的风景线,又是一扇进行革命传统教育的窗口。

站在山巅,站在河岸,或俯视,或仰视,沐浴在灿烂阳光里的北梁小学,都犹如一幅美不胜收的画卷。

然而,与这幅画卷形成鲜明对比的,却是另外两幅画面。

北梁小学始建于1948年,也就是照金解放的第二年,那时,还不叫北梁小学,而是叫垚沟小学。曾在垚沟小学就读过的村主任畅忠信,还清晰地记得第一任校长名叫郭志民。1955年,垚沟小学从一孔土窑洞中,搬进乡政府迁移后遗留下的厦房里。号称一个乡政府所在地,其实也就是两座略显低矮的土坯厦房。厦房立于马路边的土台上,与一个零散潦草的村庄为邻。木窗木门,透风露雨,照明靠的是煤油灯,烧火靠的是捡柴火,取暖靠的是泥火盆,学生把泥糊的石板当课桌,老师把龟裂的柜扇当黑板。学校里仅一名老师,名曰任怀真。任怀真是寺沟村人,而寺沟地处锦阳川的腹地,距耀州城区区数公里,为耀州境内自然条件和经济条件最好的村庄。任怀真放弃了家乡相对较为优越的生活,在山高沟深的照金乡垚沟村,一呆就是数十年。在这所一个人的学校里,他既是校长,又是教师,既是看管,又是伙夫。任怀真在艰苦环境中的坚守与敬业,给当地人留下了磨灭不了的记忆。许多人一提起他,都竖起了大拇指。

在垚沟小学,现任北梁小学校长的何新春从教了两年,并担任校长。

畅忠信一字一顿地说:在北梁村的办学史上,两个人贡献最大,过去是任怀真,现在是何新春。任怀真教了几代人,何新春给学校带来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

踏足垚沟小学的旧址,令人感慨莫名。一座房屋早已坍塌,另一座房屋倒掉了半边,剩下的那半边勉力支撑着残缺的肢体。碎石抛洒得满地,枯草在寒风中颤栗。一头黄牛拴在一根木桩上,边嚼干枯的玉米秸,边仰头向我们张望。学校的一旁,新建起了一座养猪场。透明的塑料篷下,只见遗落的沙堆,却不见猪的影踪。村庄里毫无人迹,只有某户人家土坯砌造的烟囱里,喷吐着飘渺的黑烟。

1989年,一阵风刮来,北梁小学也被卷裹进风潮里,升格成了北梁中学。所谓的中学,也仅有初中部,没有高中部。原有的校舍,无法容纳更多的学生,于是小学初中合二为一,一起搬往了陈家坡。陈家坡村子不大,但名声不小,原因在于在这里召开过一次对于陕甘革命生死攸关的会议,史称“陈家坡会议”。会议召开之前,国民党军队的围剿步步逼近,革命者身处险境。据说,在北梁一带,国共两方的军队曾正面相逢,发生了激烈的交火,因寡不敌众,老革命家习仲勋因此而身受重伤。这次战斗,被后世的研究者称作“安子战役”。负伤后的习仲勋,得到了北梁村村民的及时救护。某户人家冒着巨大的危险,将习仲勋藏于自家倒扣的麦囤里,基于此,他才逃过了国民党军队挨家挨户的搜查。此后,在不短的时间里,他一直住在老百姓的家里疗养身体,老百姓用玉米粥和洋芋蛋喂养着他。百姓护佑了革命者,革命成功后,习仲勋尽管身居高位,但始终心怀百姓……天性慈悲的齐心老人之所以对北梁村念念不忘,甚至于不惜路途之遥远,不顾身体之疲累,执意要寻踪踏访北梁村,那是因为这片宽厚的土地,对于中国革命的成功,可谓功莫大焉。

陈家坡会议的重要性在于,它扭转了革命者游兵散将各自为战的状态,促成了红四团、西北民众抗日义勇军和耀县游击队第三支队的联合统一。过去是三个小拳头各自出拳,但力量有限。陈家坡会议,把三个小拳头聚合成了一个大拳头,并使这只大拳头,愈发地坚强有力。

北梁中学与陈家坡会议,都在岁月的风尘里,化为了遗址。两个遗址相距不足二百米,分别坐落于半坡,但并不在一个平面上,前者略高,后者略低。政策的随意性,决定了中学的寿命难以悠长,宛若风来风去那样,一所被风刮来的中学犹如短命的流星,消失在了时间的荒野中。摘下中学的校牌,挂上小学的校牌,北梁中学便降格成了北梁小学。

那所北梁小学,早已已是人去屋空。一座教室已经倒塌,但茂密的荒草,遮蔽不住成堆的瓦砾。另一座平房教室,和一座教师宿办合一的厦房,依然坚挺在那里,似乎在诉说着当年的景况。

出了学校的门,不是爬坡,就是下坡。被搁置在半坡中的学校,与大山终日相伴,周边除了几户人家,便是峭立的山石和疯长的野草了。唯有一条细肠般的扭捏土路,将学校与外面的世界连接。

在这所学校,何新春当了两年校长。那是2001年,此时,学校里共有四名教师,两个是公办,两个是代理。何新春算得上教师中的“富翁”了,他每月除了600余元的薪水,还能拿到6元钱的校长补贴。相比于他,两个代理教师真有那么一点儿惨不忍睹,他们辛劳一月,领到手的薪酬,竟然只有可怜巴巴的63元。

没有来自上面的拨款,学校的一切开支均有赖于学生缴纳的学杂费。那时候,正在实行“一费制”,学生的学费、杂费、书本费等等,每人总计92.5元。这么少费用,要维持一个学校的正常运转,其捉襟见肘的程度可想而知。教师一个学期只敢领取一瓶墨水,一盒粉笔,两个教案本。每一页纸,都是写完正面写反面;每一根粉笔,都是手无法捉住它了才舍得弃扔。烧炕与做饭的柴火,有赖于捡拾的树枝和砍伐的灌木;师生喝的每一口水,都是学生从深沟里一桶一桶地抬上来的。一切都那么地原始古旧,时代的飞速旋转,留给这所学校的烙印,仅有那排砖砌的平房,别无其他。

何新春清晰地记得,为了解决经费问题,他组织学生上山挖药材。采回的连翘和穿地龙等中药,晒干后,卖给药材贩子,可获得二三百元的收入。挖了好几次,卖了好几次,总收益才850元。

太阳黄亮亮地照耀着,寂静无声中,忽然传来山羊隐隐的叫声。何新春站在已颓废的校门里侧,目光里充满了温情与爱意。他亲手栽植的那两株小松树,还站立在那儿,一天比一天高大。松树在我的印象里,形若伞状,但着两棵松树,却笔直笔直的,像杨树那般刺向天空。

 

众人拾柴:映日荷花别样红

古人为官,若要留名青史,都会在两个方面下大力气:一是筑桥修路,一是办学。这两样事,从佛学的角度看,都具有功德意义,都是善行。佛是讲因果关系的,说的是今生是果,前世是因;今生是因,后世是果。这些因果之说,传至民间,就被俗世里的人演绎成了一种因果报应关系: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。

古代有远见的官员普遍重视办学,古代的大户人家都在不遗余力地支持自己的孩子耕读,何以如此?除了对科举中榜的向往,他们更懂得这样一个道理:太阳只能照亮大地,而知识才能点亮人心。知识酿造智慧,而智慧能够改变命运。

何新春的一生,都是在教育的最前线度过的。北梁小学之所以拥有今天,与他个人素养、个人能力、人格品质等等,息息相关。当然,他能够有所作为,也有天时地利人和的因素。重要的是,他能瞄准并抓住这一有利时机,从而使北梁小学驶向跨越发展的快车道。

随着革命老区的被重新发现与开发,昔日“藏在深闺人未识”的照金,一下子由郁郁寡欢,变得热闹非凡了。各等官员,各色商人,各类游客,以及那些曾在这里留下足迹的革命者家属和后人,蜂拥而至,纷至沓来。一座仅有几间简易厦房的偏僻小镇,忽如一夜春风来,一眨眼的工夫,就被打造成了一个别致典雅的现代化小城市。

北梁小学搭上了照金开发的这辆列车,并像一株小树那样,沐浴到了从天而降的阳光与甘霖。

地处陈家坡会议遗址,又是老革命家习仲勋的养伤疗伤之地,北梁村自然受到了社会各界的关注,北梁小学也因此被放到了聚光灯下。

最早向北梁小学伸出一双温暖之手的是齐心老人。作为与习仲勋风雨同舟数十年的战友,作为与习老先生风雨同舟的拳拳爱妻,平素就很慈善的齐心老人对革命老区照金的牵挂,日月可鉴,无以言表。2000年,齐心老人踏足照金,并专门前往陈家坡寻访。她视察陈家坡会议遗址时,绕道步入北梁小学。看到北梁小学当时的艰难景况,心如刀绞。返京后,她慷慨拿出了自己积攒的30万元,用于支助两个地方办学,其中的15万元,就落在了北梁小学的账户上。

齐心老人的捐款,是撬动北梁小学变迁的一根杠杆。北梁小学的新校舍,因为这笔善款的到来,而于2001年3月开始动土兴建,历时一年半,2002年9月完工。15万元与建一所新校舍所需的资金,尚有不小的差距。于是,就一只手朝下,一只手朝上,多方筹措资金。一方面发动村里的群众捐资,每人捐款40元,共募集到资金3万元。另一方面多方奔走,向上级寻求帮扶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在有关部门的协调下,争取到了省上拨付的危房改造款5万元。这些资金汇聚起来,尚且不够,还拖欠了工程队的部分尾款。2005年,在何新春的努力下,耀州区教育局一举清掉了工程的尾款,也一举卸掉了压在何新春心头的巨石。

这次建校,就建在了北梁小学现在的位置。学校不再被“束之高阁”,而是落地于一条窄川的公路旁。这次建校的成果,为一栋教学楼,三间厦房,两间宿舍,一间灶房。宿舍为男生女生各占得一间,男生宿舍住四个人,女生宿舍住2个人。厦房为教师住宿办公所用,校长何新春的住宿与办公,就挤在一间厦房里。

硬件比起原来,有了较大的改观,但在软件方面却显现出了濒临崩塌的趋势。受另一股风潮的影响,北梁小学像一块蛋糕那样被切割,从一个完全小学,矮化成了只剩下一二年级和学前班的学校。看到学校的前景一片黯淡,学生纷纷转学而去,教师惶惶不可终日。2008年,北梁小学的三个层级,仅有12名学生。其中,一二年级的学生只有5名。

何新春负责建起北梁小学的新校舍,等学校的一切步入正轨后,他便被一纸调令,调往了别的小学当校长。目睹北梁小学岌岌可危,镇教育专干便召见何新春,劝他重回北梁小学任职。何新春是土生土长的北梁村人,但他对北梁小学的未来并不抱持乐观的预期。他不愿来,和专干周旋了6天。专干的一席话,使他无路可退:你干也得干,不干也得干!北梁小学面临着关门,如果它毁在了咱们的手里,咱们就成了历史的罪人。

何新春赴任后,所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扩大生源。三年级以上的招生,政策的铜墙铁壁已将向上延伸的路堵死,唯有在二年级以下做足文章。何新春把发展学前教育和幼儿教育当作拓展生源的重要渠道,他书写了多张公告,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去前往张贴,并向家长们做出了郑重承诺:要打造优质的学前教育和幼儿教育!

家长的心弦被拨动,学生的数量渐渐扩大。何新春指使女婿买了一辆昌河面包车,用于接送前来就读的孩子。早上面包车将孩子接来,晚上送回,中午管顿饭,一天只收取两元钱。

何新春返回北梁小学重新就任校长后,用他的话说,学校里的教师“只剩下了5个老头”,年岁大的58岁,年岁小的也有54岁。面临退休的教师们,个个都很敬业,力求站好最后一班岗。何新春和教师们的竭诚团结与尽职尽责,在赢得家长称道的同时,也获得了社会各界的赞许。从区委区政府领导到区教育局领导,从镇政府的领导到镇教育专干,从铜川市的各部门到耀州区的各部门,方方面面,都对北梁小学给予了极大的关注与支持。

先是铜川市电力局与区委书记取得联系,把一批滑梯等体育器材,捐给了北梁小学,并于2011年4月6日,在学校举行了盛大的捐赠仪式。体育器材也许并非多么昂贵,但捐赠仪式的举办,还是给学校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获。时任区委书记的马秉银,带领区政府各部门的一把手出席了该项活动。前教育局长杨军杰目睹学校的现状和领导教师的敬业,深受触动,当即表态拨付45万元,用于学校建设。这笔钱很快就落入学校的账户,经多方联络与筹备,7月8日,学校的扩建正式开工。

拆除原来垒砌的厦房与厕所,依照新的规划图与设计图,经过二百多个日日夜夜拼尽全力的苦战,一栋崭新的办公楼,外带一排崭新的平房,就矗立在北梁小学的院子中。办公楼上下两层,共十八间。

在建设期间,耀州区新任教育局长董卫民就多次亲临工地,察看工程的进度与质量,并拨付了23万元的后续配套资金。楼房竣工后,造成轰动,以至于引起了省教育厅领导的关注。省教育厅厅长杨希文驱车亲临学校视察,陪同他一起前来的有耀州区委书记李自强、铜川市教育局局长杨建波、耀州区教育局局长董卫民等人。杨厅长问何新春学校里目前最缺啥?何新春直言不讳,回答最缺钱。杨厅长问起学校的内配,何新春说内套没钱,谈不上。杨厅长转而向区委书记李自强交代,让县上就北梁小学的资金缺口,进行汇总,并向省教育厅打一份报告。区政府当晚就起草了报告,第二天,就派人将报告递交到省厅。报告申请的数额是254万,省厅很快就批下来200万。

接着,好事一桩连着一桩。

2011年11月20日,长江商学院的MBA第15与期和第16期学员,经时任铜川市市长王丽霞的牵线搭桥,为北梁小学捐款28万元。作为长江商学院的毕业生,著名影星任泉携带捐款前来,他不但交付了捐款,而且又以个人的名义,捐出了30万元。

同年12月9日,清华大学国学班同学会捐助了30万元,区政府又拨付了33.7万元。

市供电局每年都来学校进行捐赠活动。他们除了送文具送书包外,还对优秀教师和优秀学生予以物质奖励。两名被评为优秀的教师,各奖励200元;三五名被评为优秀的学生,各奖励100元。

2013年3月3日,教育厅副厅长李兴旺视察北梁小学,询问何新春有无什么困难需要解决,何新春的回答集中两点:一是资金仍有缺口,二是教师老化,青黄不接。李厅长转身对陪他而来董卫民说:教师的事就是你的事,你要负责解决。

不久,省教育厅的网站就刊发出了招聘教师的公告。依据国家特殊岗位计划和陕西省西部振兴计划,连续三年,耀州区教育局共为北梁小学招录了11名年轻教师。这些新招的年轻人,有男有女,有的来自于山东和甘肃等外省,有的来自于省内的渭南和延安等地市。现任副校长陶建刚,就是他们的一员。

出生于齐鲁大地的陶建刚,今年年方27岁。三年前在西安文理学院毕业后,一直找不到较为安稳的工作,处于漂泊状态。看到网上的招聘启事,他报了名,并被录用。他拎着行李,在区教育局报到后,就被大老远赶来接他的何新春请上了车。与陶建刚一同坐在车里的,还有一位新招聘来的女生,宝鸡人。这位女生和陶建刚过去从未谋过面,甚至都浑然不知对方的存在。但从坐上何新春车的那一刻,他们不但开始了自己的从教生涯,而且还启动了爱情的长跑。最终,他们结了婚,并生育了自己的孩子。一个鲁国小伙子,在秦国的土地上耕耘出了属于自己的硕果,他不但拥有了工作与家庭,而且还后来者居上,当上了北梁小学的副校长。

区团委每年都会派遣两名西部志愿者,到北梁小学从事支教活动。

2014年9月13日,中国国际节能环保协会会长习远平在市、区领导的陪同下,亲临学校视察,当他看到校园的新面貌新气象时,脸上浮现出无比欣慰的笑容。

西安高新一小与北梁小学接起了对子。高新一小除了给北梁小学的学生每人捐献冬夏两套校服,发放文具,并计划为学校修建塑胶操场外,更重要的是,他们把一种先进的教学方式和学习理念输送给了北梁小学——北梁小学的教师曾受邀前往高新一小观摩教学。

西安经发国际学校与陕西信合,携手退役足球明星组成的北京老男孩足球队,为北梁小学捐赠了一批体育器材。老男孩足球队的明星们来到学校,为学生表演,与学生共乐,并与困难学生结成了一对一的帮扶对子。

中国社会音乐研究会与西安明海房地产公司联袂,为北梁小学捐赠了音乐器材,著名艺术家郧恩凤亲临学校,为师生纵情歌唱。

省广播电视台的编导,在举办少儿才艺大赛时,邀请北梁小学的学生参与节目,并与学生互动,以增长学生的见识。与此同时,该栏目还和西安宏府集团合作,在北梁小学的附近征用了土地,筹建“小小星文化交流基地”……

从奄奄一息到蓬勃兴旺,北梁小学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般的凤凰涅槃。环境今非昔比,生源大幅度扩充,教学品质与教学质量大跨步跃进。学生的学业成绩,在照金镇的排名中,屡屡位居前列。

北梁小学的变化,与照金镇的变化同步。众人拾柴火焰高只是事物的一个方面,另一方面,自然与北梁小学自身的努力密不可分。

在现有的社会生态中,人无疑是一个决定性的因素。一个人可以让沧海变桑田,也可以让桑田变沧海。于是,选对一个人,等于事业成功了一半。

与北梁小学校长何新春面对面交谈时,我的心始终有一种隐隐作痛的感觉。我能感觉到何新春的精力旺盛,更能觉察出掩映于旺盛精力背后的疲累。何新春衣着朴素,满脸沧桑,眼圈里布满了隐隐的血丝。打眼一看,便知他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。出生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的何新春,放羊鞭,砍柴刀,曾是他童年时须臾不离的伴侣。岁月赐予他的最深记忆,是自家老窑里的一座土炕上,7个人拥挤甚至折叠在一起睡觉。79年,何新春高中毕业,参加了耀县(今耀州区)招录教师的考试,并一举中榜,为照金镇当年唯一一个考中的人。当了教师,端的还是泥饭碗,而不是金饭碗或铁饭碗。民办教师本身就是一个尴尬的角色,不稼不穑,挣的却是生产队的工分。1981年,他开始领取工资,每月领到手的是21.5元钱。85年,他考上铜川师范,85年毕业。及至96年,他才转正为公办教师。但真正享受到公办教师的待遇,却已是5年后了。

1983年11月,天寒地冻,何新春赴荒僻的金盆小学任教。那是仅有他一个人的学校,他既是校长,又是教师,还是门卫与清洁工。睡的是麦草铺,吃的是从家里背来杂面馍,黑夜批改作业靠一盏煤油灯照亮,白天上课教室里没门没窗。86年,他被调往杨山小学当校长,管理着两名教师。杨山距他的家有30华里之远,隔着一道道的山梁与一条条的谷壑。来回全靠步行,每往返一次,单趟也需耗时四五个钟头。爬山时出一身热汗,到了山顶冷风一吹便感冒。一年到头,他的感冒基本上就没痊愈过。他在杨山小学坚守呆了几年,教学环境与教学质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,乃至于他将要调离时,听到风声的当地的老百姓纷纷送来土特产,想以此来挽留住他。

93年,他调往胡巷小学当校长,他带领其他三位老师,加班加点地给学生补课辅导,将一个学生考试成绩在镇上排名倒数第三的学校,变成了正数第三。

96年,他调至尖坪小学当校长。尖坪小学与淳化县接壤,地理位置之偏远,教学现状之糟糕,为全镇之最。何新春初始上任时,尖坪小学学生的升学考试,位列全镇倒数第一。可在短短的两年时间里,他带领其他7名教师,奋发图强,很快扭转了尖坪小学的颓废劣势,并使学校在各个方面均焕然一新,成为了全镇统考成绩第一名的学校。他任职尖坪小学期间,从这所学校走出去的学生,后来就有4人考上了大学。更为有意思的是,由于尖坪小学声名大振,扰乱了淳化县的教育秩序,与之相邻的淳化县安子小学的学生,络绎不绝地转学而来,致使安子小学最终倒闭关门。淳化县教育局的官员专程跑来一探究竟,想搞清楚尖坪小学的魅力与诀窍所在。他们不但不责怪何新春,而且还把一个制作好的褒奖牌匾,挂在了尖坪小学的墙上。

98年,何新春调至芋园小学当校长,在这里,他一蹲就是9年。他的到来,使昔日面临崩塌的芋园小学,遽然挺拔而起,学生的学习成绩水涨船高般地上涨,各项考核指标都居全镇前茅。

09年,他返回故里,担任北梁小学校长。他人生最为灿烂的华章,就是在北梁小学写就的;他生命最为绚丽的光焰,也是在北梁小学释放的。在这所学校里,他付出了自己的全部心力,俨然一副鞠躬尽瘁的架势。他跑了多少路,求了多少人,熬了多少个通宵,恐怕连他自己都已无法数得清了。一草一木,一砖一瓦,一桌一凳,一碗一筷,及至一路一房,一人一事,都离不开他的参与,都渗透着他的辛苦。他伙同同事们在晨曦中搬柜子扛桌椅,他每天都要查看师生饭菜的质量和锅炉的安全,他为获得捐助而四处奔走,他为教学质量的提升而呕心沥血,他为生源的继续扩大而绞尽脑汁……他最大的心愿,就是让北梁小学成为一所拥有小学六年级的完全小学。

何新春是一个不甘于平庸的人。他的理想,不是自己的发家致富,而是让文明的种子,播撒进革命老区的荒山野岭,播撒进老区孩子们稚嫩的心田。他骨子里的那份坚韧,生命里的那份执着,精神中的那份坚守,心灵中的那份炽热,令人深为感动。

当然,有付出就有回报。近些年,何新春的事迹不但频繁地被刊发于《陕西教育》、《铜川报》等媒体上,而且因之而获得了各种荣誉: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“希望工程”烛光奖,耀州区华光基金奖二等奖,耀州区先进教师奖,耀州区优秀教师奖,照金镇先进教育工作者奖等。

北梁小学周边的村民纷纷盖起了漂亮的二层小楼,居住于生活环境得到了很大的改观。但何新春的家依旧是四间陈旧的厦房,问其缘由,他说他顾不上管家里的事。为何顾不上?校车司机的几句话,也许能给出清晰的答案:我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,一拉开房门,就发现何校长已经来到了学校。这时候,他不是在察看学校的卫生,就是在查看锅炉房的阀门。他关心着学生安全不安全,暖和不暖和。他家离学校有三四公里远,早上他几点起床,可想而知。

(全文完)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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