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足南湾猴岛
安 黎
小岛的前世今生
据说,从太空里遥望地球,地球是一颗蓝色的星球。
地球何以一派蔚蓝,像染了蓝颜料那般?那皆因为海。
垒石为山,积溪成海。石头比起山的巍峨,微不足道,但它却是山的祖母;小溪比起海洋的壮阔,羸弱不堪,但它却是海洋的祖父。
地球仪上的地球,圆圆的,浑然一体,但实际上,地球的表面并不那么光洁,而是坑坑洼洼,甚至千疮百孔。科学告诉我们,地势的千般姿态,万般错落,皆是由地壳运动造成的,隆起的是山,沉降的是谷,开裂的是峡,塌陷的是海。
海底其实也是陆地,只是比陆地低出很多。在水往低处流的作用下,陆地的低洼地带,日积月累,便盛满了水。水连成一片,便壮大成汪洋。在相当程度上,地球更像是一个偌大的洗澡池,池岸是陆地,池底是海洋。
海洋当然是自成一体的丰富世界,有动物,如鲸鱼海龟等;有植物,如珊瑚海带等。海并不平静,亦不柔和,而是很狂躁,很暴虐,它既能将一叶扁舟掀翻,也能将千吨巨轮埋葬。但海即使再贪得无厌,也难以将自己地盘上的陆地吞咽得残渣不留,而是总要遗留某些缺漏和尸骨。那些露出海面的山石,倔强而坚硬,不甘于随波逐流,不屈于沉沦消亡,勇敢地昂起头来,任凭海风肆虐,任凭海浪冲刷,
石为礁,山为岛。海中之岛,绝大部分都是山。岛泡在海中,被水围困,很孤独,也很孤傲。岛远离大陆,像失败婚姻的离异者,更像价值观方面的分离主义者。尽管岛从根底上,依然与大陆无法彻底切割,但却在身体的上半身,在精神的走向上,与大陆离心离德。它们也许厌恶大陆的喧嚣嘈杂,也许嫌弃大陆的红尘万丈,于是躲进了海里,让世俗的尘埃难以靠近自己。从这个角度说,岛更像是从陆剥离而出的流浪者,为了耳根清净,心无旁骛,宁愿离群索居。
岛从形成之日,就是植物和动物的家园,而非人的栖息地。岛泡在海里,千年万年,独享清幽,坚守寂寞,俯视蔚蓝的海水,仰望洁白的云朵,与草木作伴,与狼虫虎豹为伍,与狂风巨浪周旋。岛很自尊,也很孤僻,一副听天由命顺其自然的架势,从不向大陆乞怜,更不与外部世界产生任何牵连。
岛被人窥视,并且占领,毫无疑问,与舟船的成型与普及有关。在卫星,乃至连望远镜都尚未诞生的年月,沧海一粟般的小岛被发现,靠的全是人的一双肉眼。渔民乘着木船下海打渔,商人开着铁船从事贸易,冒险家驾着邮轮周游探险,海盗驶着小舟拦路打劫,水兵划着双桨出征讨伐……在茫茫无际的海水里,也许他们中的某个人,一眨眼,一抬头,或一次立于船舷偷偷摸摸地小便,一次站于甲板百无聊赖地左顾右盼,游移的目光便会捕捉到一座小岛。在凄迷的光雾里,遥遥的小岛宛若一团模糊的黑斑。但航船驶近了,就会恍然醒悟黑斑原来是一块翘出海面的陆地。小岛荒无人烟,山石东倒西歪,草木披头散发。
在逃生者的眼里,小岛是安顿家舍之处;在商人的眼里,小岛是一笔巨额财富;在将士们的眼里,小岛是唾手可得的疆土;在海盗们的眼里,小岛是可供安营扎寨的大本营……各路人马,纷纷占岛为王,并为此而不惜大动干戈,演绎出了一幕幕或大或小的闹剧与悲剧。于是乎,小岛的睡眠被惊醒,美梦被打破,森林遭砍伐,矿藏遭劫掠,动物遭驱逐。一座一座的小岛,不但有了名称,而且还有了归属,它们不再隶属于自己,而成为了某个朝廷或某个家族不可侵犯的私产。
及至上个世纪,伴随旅游业在全球范围内的方兴未艾,曾经寂寥荒芜的小岛,突然变得千般宠爱,万般金贵起来,炽手可热至鼎沸滚烫的程度。小岛,硬生生地被画地为牢,开发成一个一个的风景区,用以招揽游客。身处大地褶皱的游客,满怀猎奇猎艳之心,蜂拥而至,堵塞了通往小岛的海岸,排队购票,列队登船,于是小岛便如街市般喧闹,犹节日般喜庆。那些覆盖于荒径之上的水泥路面,被摩肩擦踵的脚反复踩踏,遗留下了皮鞋、运动鞋、布鞋、草鞋以及绣花鞋等各式鞋印。
南湾猴岛的猴子
地处海南东南端陵水县的南湾猴岛,顾名思义,便知它与猴子有关。
海南岛是个大岛,南湾猴岛是个小岛。几乎每一道海岸线,都有各等小岛不规则地环绕,形成所谓的岛链;几乎每一座大岛周围,也总有零零散散的小岛分布,众星捧月。这些小岛,仿佛脱离羊群的小羊,又恰似与母亲失散的儿女。
南湾猴岛距离陵水县旅游度假区清水湾很近,直线距离至多两公里。一眼望去,南湾猴岛蹲坐于海中,似乎伸手可触,但若要真的登临,却并非易事。人不是鸟,伸展翅膀便能凌空跨越;但人依靠大脑,总有办法能使自己抵达想要抵达的领域。一根架在高空的缆绳,毫不疲倦地穿梭着,将那些坐满缆车的游客,源源不断地输往岛上。
南湾猴岛的妩媚自不待言。茂密的植被,起伏的山峦,蓬蓬的椰子树,蓝莹莹的大海,红黄相间的野花,将南湾猴岛装扮得宛若一个浓淡相宜的新娘。令人称奇的是,应验了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”这句带有诅咒意味的古老格言,常常一场台风过后,无数棵高抜的树木,或被拦腰折断,或被连根拔起,但匍匐于地面的小草,却毫发无损。小草以其卑微与低调,救赎了自己,也给那些过往者,给予生命的暗示——可惜的是,鲜有人愿意停住追名逐利的脚步,蹲下身聆听小草的呢喃,从而得到启发和有所开悟。
南湾猴岛原本是猴子的天下,猴子的王国。猴王是岛上至高无上的君主,统辖着这片方圆不足十平方公里的疆域。猴王的登基,与世袭制无关,与民主选举无涉,纯粹有赖于武力搏斗。也就是说,猴王是打出来的:谁身强力壮,并武力超群,谁就当仁不让地自我“黄袍加身”。然而,靠武力夺取“权力”,必然要用武力捍卫“权力”。一旦发现有不驯服的猴子,一旦遇到有挑衅自己权威的反抗者,猴王必然重拳出击,对其严惩不贷,甚至于号令全体猴子,将其孤立并扼杀。尽管凌厉如此,但猴王依然难以高枕无忧,难以终身制,更难以实现千秋万代的黄粱美梦。当猴王年老体衰,无数个跃跃欲试的青壮年猴子,都会对其至尊地位发起挑战。那些从群猴中拼杀而出的反叛者,不惜铤而走险,找准时机,给予猴王以致命一击。当老猴王应声倒地之日,正是新猴王冉冉升起之时。新猴王免不了要对老猴王的种种罪过进行排山倒海式地控诉,以证明自己攫取权力的正当性,并以此来凝聚分崩离析的猴心。然而,新猴王不会对老猴王的统治术进行任何反思,并致力于除弊革新,而是新脚走老路,最后当然也难以避免重蹈老猴王覆灭的厄运。猴子们表象上很聪明,但骨子里却很愚蠢,只图小利,不谋大道。它们总是对新猴王满怀期待,并对新猴王君临天下而鼓掌欢呼,但现实很快就让它们领教了这一句人间俗语:别高兴得太早了!
猴子的世界,是典型的丛林世界。据考证,猴子是人类的鼻祖,人类不过是猴子的叛子逆孙。人渐渐地觉醒之后,便不满足于自己长有难看的尾巴,明晃晃地裸露阴私,且终日四蹄爬行着觅食,于是努力地进化,最终使自己从猴群中脱颖而出。然而,当人类处于类人猿或类猿人的初始阶段,处于以部落为核心单元的蒙昧期,究其实质,人的世界与猴子的世界并无二致。那些部落酋长,从诞生的方式,到管理的模式,似乎都在刻意模仿着猴王。
南湾猴岛原本是猴子的家园,猴王是岛上的最高首领。猴子们在这座巴掌大的岛屿上,上蹿下跳,打架吵嘴,繁衍生息,养儿育女。为一只漂亮的母猴,两个公猴可以血拼;为争夺一颗野果,两个族群的猴子可以化友为敌。
然而,人一经登岛,猴子就矮化成了二等公民。哪怕是称王称霸的猴王,在人的皮鞭面前,也都显得羞眉羞眼,乖乖顺顺。人是地球的霸主,猴王只是猴群的霸主。小霸主遇到大霸主,唯有俯首称臣,规规矩矩,哪敢逞凶造次?蛮荒丛林,始终遵循着一种江湖规则,即一窝降一窝,大鱼吃小鱼,小鱼吃虾米。再羸弱的人,在猴子面前都是强者。
据介绍,南湾猴岛虽人声喧哗,但猴子的世界依旧自成体系,并未因此瓦解。猴王在猴子的世界里还是那么地不可一世,生活奢靡到极其腐烂的境地。其证据之一,就是猴王在性福方面的放纵和淫乱。猴王妻妾成群,颇有三宫六院的架势。那些姿色出众的母猴,有的主动邀宠献身,有的被迫就范,总之,谁家有“美少女”芙蓉出水,都要优先进贡于猴王。对于那些身处底层的猴子来说,凭借“女儿”的姿色,能攀附上猴王,能得到猴王的垂青,既具有精神上的莫大荣耀,又意味着能在物质上多吃贪占,还可以得到猴王羽翼的庇护——猴王一声吼,小岛都要抖三抖。可以料定的是,即使再顽劣的猴子,一旦知晓某某与猴王结亲,就再也不敢在其头上搔痒,朝其脸上吐痰了。然而,猴王尽管淫荡,沉溺于寻花问柳之中而不可自拔,但并非就是一匹饿狼,来者不拒,美丑通吃,而是好中挑好,优中选优,显得格外挑剔。对于那些低于自己审美基准线的年轻母猴,傲慢的猴王决然不肯斜睨其一眼。这等母猴,遭到猴王抛弃之后,犹似怨妇,满腹苦水,却无从排解,只有终日以泪洗面。
最早登陆南湾猴岛的人,是那些捕鱼的渔民。渔民驾船而来,并未彻底上岸,也并未砌房筑屋,只是将属于自家的那艘简易渔船,长时间地停泊于南湾猴岛的岸旁。白天他们驾着小船打渔,晚上则将小船驶回靠岸。他们吃在船上,住在船上,孩子在船上出生,老人在船上病故,船是他们的家舍,也是他们的家当,更是他们的全部所有。
渔民“醉翁之意”不在猴,而在于鱼,这就使他们虽然与猴比邻而居,却互不相扰,各有各的地盘,各有各的生存路径。猴子真正地被惊扰,是南湾猴岛变为热闹的旅游目的地之后。旅游,皆以开发鸣锣开道,而猴群,不但被开发,而且成为被开发的主角。开发者深谙人性的幽微,于是灵机一动,决计变废为宝,将这些野猴打造成一道景观,以撩拨与吸附那些习惯于寻欢作乐的漂浮之心。无疑,这样的策划取得了莫大的成功。
那么,开发后的猴群,在旅游中被定位为何等角色呢?答案就两个字:演员。
满地的猴子,数以千计。这些猴子,有的对自己的演员身份心知肚明,因为它们在指挥棒的指挥下,每个白昼,都要对一拨一拨的游客,进行一个场次接一个场次地重复表演;有的可能还不知道自己是演员,因为它们从不演出,只是过着庸碌的生活,该玩耍时玩耍,该抢食时抢食,该逐爱时逐爱,该和儿女肌肤之亲时肌肤之亲。但其实,却早已被演员化。它们的一举手,一投足,一眨眼,一微笑,一跳跃,一打滚,都能受到围观,并激起一片大呼小叫的惊叹。照相机对准它们,闪闪烁烁;游客微信的页面上,满眼都是贼眉鼠眼的它们。
事实上,猴子天生就是演员。人间有谁被戏弄,那个被戏弄者常常愤愤不平地感叹:简直把我当猴耍!可见耍猴之活动,在民间极为普遍;耍猴之历史,在华夏源远流长。人为何要耍猴?原因无比简单,就是取乐。人从猴子那里,不可能谋取到利益,只能寻找到开心。人活着活着,有端无端的,就乏味,就郁闷,就空虚,于是便极尽所能地搜寻来一些可供逗乐的对象,以排忧解闷。而猴子,以其弱小,以其温驯,以其调皮,更以其些许的善解人意,注定要被人相中和利用。人是不敢耍虎耍狼的,而所谓的耍狮子,也不过是人高举纸糊的狮子满场奔跑,或身穿狮子皮毛仿制品衣饰的人冒充狮子上蹿下跳。但人敢于耍猴,只因猴子是弱者,从来不反抗,全然不会对人形成威胁,造成伤害。人从骨子里其实是看不起猴子的——看不起猴子的挤眉瞪眼,看不起猴子的性格缺乏稳重,看不起猴子任凭摆布无骨无骼,看不起猴子为一口饭食丧失尊严——看不起,却要追着逐着地接近与靠近。猴子的动作表情,让人眉开眼笑,让人忍俊不禁,而猴子的悲哀处境,更能让人滋生出某种心理上的优越感来。人活一世,总是无法走出攀比的迷魂阵。人的幸福感或自卑感,在相当程度上,正是源自于攀比。比衣着,比外貌,比房舍,比坐骑,比财富之多寡,比地位之高低,比声名之远近……天外有天,人上有人,比来比去,每个人都能给自己幻化出一幅高人一等的妙曼图影,同时又都能孵化出“破帽遮颜过闹市”般己不如人的黯然神伤。人比人,气死人。比不了强者,就拿弱者和自己比;比不了人,就拿动物做自己的参照物。于是,在日常中,诸如此类的慨叹时有耳闻:猪不过活个一年半载,到头来还要挨刀子,不照样活得喜气洋洋的,咱还有啥可愁眉苦脸的呢?不管咋说,咱总比猪强吧?或者:你看人家蚂蚁,人一脚下去,都能踩死好几个,难道就不活了?蚂蚁都活得开开心心的,咱还有啥不能活的?
人耍猴,戏猴,甚至虐猴,究其本质,就是想从猴子的卑微中,反衬出自身的高大;从猴子的不幸中,获取潜伏于心的“多亏我不是它”的精神慰藉。猴子洋相百出的欢愉,惹人一笑;猴子疼痛难忍的嘶鸣,逗人一乐。猴子的悲喜,人漠不关心。人在乎的,在意的,永远只是自己——自己心绪之阴晴,口袋之鼓瘪,生命之圆缺。
开发,旅游,这等热火朝天,我猜想南湾猴岛的猴子并不对此过度排斥和拒绝。一则,猴子的本性是喜欢热闹而不喜欢寂寞的;二则,游客的到来,猴子的伙食有意无意间,都得以大跃进式地改善。只要猴子们肯从山林里出来,在游客面前扮一扮脸,搔一搔首,弄一弄姿,就准有面包吃,就准有椰子喝。有吃有喝,有玩有乐,对于胸无大志的猴子,甚觉幸福,就已足够。
人撞入了猴的领地,像殖民者那样对猴子颐指气使,而猴子,则从精神的层面,无疑又遭到降格和矮化。但猴子并不像殖民地的人表现的那样,要么俯首称臣,要么负隅顽抗。猴子中间,似乎鲜有那种头脑一根筋的民族主义者,动辄就义愤填膺,而是纷纷转换角色,各司其职,各得其所,以讨得殖民者的欢心,以得到尽可能多的施舍。
有的猴子站立一排,举着红黄蓝白各色小旗,向过往的游人表示欢迎。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,它们的脖子上皆拴有一根铁链,有谁妄想偷懒和逃跑,注定难以成功。在猴子一路之隔的对面,坐着一个手握皮鞭的人。那个壮硕的中年人既是领队,又是看守,沉着脸,咄咄逼人的目光紧盯着猴子的一举一动。尽管如此,猴子还会闹情绪。一拨游客刚刚经过,望着游客的背影,就有猴子将那根竹棍旗杆,恶狠狠地扔在地上。然而,伴随又一拨游客的到来,这些怨气冲天的猴子,不管心中是否愿意,又不得不将扑趴于地的旗杆,重新捡起并举起。
有的猴子是职业滑稽演员,训练有素,它们在指挥者的吆喝声中,大摇大摆地走进被游客围坐得水泄不通的秀场,按照手势的指引,抽烟喝酒,敲锣击鼓,翻跟头耍赖,蹬鼻子上脸,甚至抽打指挥者的耳光,掀翻指挥者的草帽……所有这些,其实都源自对人的模仿,见惯不惯,并不稀奇。人们鼓掌一阵,欢呼几声,便散场离席。
有的猴子在路上游走,将自己年幼的孩子时而驮于背上,时而垂于胸脯,那种亲密无间,那种大爱无声,让旁观者既觉好玩而又心生感动。动物与人,在亲情面前保持着高度一致,可见无论高楼大厦怎样拔地而起,高速公路如何穿山越岭,都无法撼动天地伦理和生命本能。
唯有一种猴子,人务必远离,不可靠近,那就是脸色紫红的猴子。这类猴子,据说是在发情期,脾气很坏,人若对其稍有不敬,它就会猛扑过来,用双爪撕破人的脸面。猴间也有相爱,也有失恋,也有赌气,也有吃醋,也有一见钟情,也有单相思,也有山盟海誓,也有背信弃义,如此这般,便也有了涕泪连连的寡妇和郁郁寡欢的鳏夫。
最让我难以忘怀的,是专为猴子设置的监狱。那是一座像倒扣的巨型篮子的临时建筑,蹲坐于路旁。笼罩篮子的,不是柔软的竹条,而是僵硬的钢筋棍。篮子的底座,很厚重,遭囚禁的猴子,若想越狱逃亡,几乎没有可能。篮子的外端,挂有一个白色的木牌,上面书有“禁闭室”三个字,四五个猴子,在囚禁于篮子里,神情黯然地朝外张望。这些猴子,也许其中就有猴王的儿子,但猴王的特权却在此失效。猴王纵然有拯救之心,却无拯救之力。监狱的建立,体现的是人的意志,而非猴王的“圣意”。
关进监狱的猴子,据介绍,皆有这样或那样的罪错:有的好斗,总是打架;有的走神,表演时心不在焉;有的嘴馋,偷食游客的食品;有的好色,用爪子抓挠美女白晃晃的大腿,图谋不轨……哪些行为是过错,哪些行为不为过,并没有法律条文的明示,全凭人说了算。当裁定者与审判官都来自于同一个人时,冤假错案发生的几率,必然大幅度地跃升。
监狱的外面,有三三两两的猴子在踯躅徘徊。这些猴子,全是囚犯的亲人,它们来到此地,目的在于探监。监狱里关押的,或是自己的父母,或是自己的儿女,或是自己的兄弟姐妹,或是自己的旁系亲属,它们怎能不牵挂,又怎能不焦虑?仔细瞅瞅它们的神情,就会发现它们失却了猴子本有的猴性,一副苦大仇深忧心忡忡的模样。甚至,我从一张忧郁脸庞上忧郁的眼睛里,看到了一滴摇摇欲坠的清泪。
“孙悟空”王河丹
猴子的世界里,也有明星,最著名的,当属《西游记》里的那位姓孙的猴子。
孙悟空无疑来自于虚构,半人半猴,因猴性人性兼具而家喻户晓,受到不同年龄段读者和观众的喜爱,并繁殖出了不同的寓意和解读:孩子们看到的是它变幻魔术一般的能耐,叛逆者看到的是它犯上作乱的勇敢,执掌权柄者看到的则是它一个跟斗栽了十万八千里,却无法逃出如来佛的掌心。
但事实是,在现实中,孙悟空压根儿就不存在。然而在南湾猴岛,我却至少与三个“孙悟空”不期而遇。
第一个站立于缆车的入口处。那个“孙悟空”,高高挑挑的,似乎是在忙着维持秩序。看到我举起手机照相,他赶紧侧过身去,于是我拍摄到的,仅为他的半个侧脸。第二个“孙悟空”晃动于缆车的出口处,比比划划的,仿佛是在疏散游客。我意欲拍照,刚举起手机,却被他强行制止——他胳膊一抡,我的手机差点儿掉落地上。
第三个“孙悟空”就是王河丹了。
王河丹一身“孙悟空”的装扮,坐在一个写有“照相”二字的牌子旁,低头摆弄着手机。“孙悟空”摆弄手机,这样的画面本身,就给人一种混淆时空的错位感。怀有写作目的“到此一游”的我,对这等细节,自是不肯轻易放过。趁其不备,我点击了手机上的按钮,存留下一张用于追忆的照片。我的拍摄,惊动了“孙悟空”,他站了起来,既未因受到冒犯而愤慨,也未对我横加驱逐。我不打自招地向他解释,说拍照并无恶意云云,继而得寸进尺地询问他能否将面具拆卸下来,让我一睹他的真实面目?依我之猜想,我的请求属于过分之举,有点儿异想天开,百分之百会遭到他的严词拒绝。然而,出乎我的预判,他真的就顺应了我的期待,像拆解包装袋那样,将头部的面具卸掉,从而露出一张阳光明媚的笑脸。这张脸,端庄而俊朗,洋溢着和蔼,飘拂着友善,又隐含着羞赧。他的眼圈尽管涂抹着脂粉,但那无比透亮的眼神,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碧澈的清泉。
我与他的真人合了影,并互加了微信,然后就道别。夜晚无事,我给他发去一条信息,想与他随便聊聊,以了解他更多的生存背景,为写作收集素材,并提及他若方便,可来酒店一见。他的住处距离酒店很远,但他还是搭乘出租车赶了过来。他很有礼貌,也很讲究礼数,手拎的塑料袋里,鼓鼓囊囊地装满了各等水果。当得知他单趟出租费,就耗去四十余元之巨,我顿生愧疚,对自己鲁莽地邀约他而心生悔意——我知道,对于收入并不丰厚的他,一二百元,那可是两天风吹日晒的劳动所得。为弥补他的经济损失,我提出通过微信,给他发一个红包,却遭到他的断然拒绝:老师您千万别发!就是发了,我绝对不会领取的。
眼前的王河丹,浓妆褪去,从“孙悟空”的伪装中剥离,完全复原回了自己。他清纯素朴,谦和内敛,一轻语,一微笑,皆真诚扑面,素质毕现。遗憾的是,王河丹高中毕业便踏足社会,没有将学业坚持到底,但听其言,观其态,单就做人的教养而论,很多高学历的人未必就能够得着他。然而,年方三十三岁的他,却已是四个孩子的父亲,肩膀上挑着一副无比沉重的担子。过早地在生活的漩涡里沉浮挣扎,使他有点儿手忙脚乱,并为自己的人生寻找不到坐标和轨道而慌张和迷惘。他的老家在儋州的乡村,在那样一个僻壤之地,年过六旬的父亲从事着割胶的行当,勉力支撑着一家老少的生计。他的妻子是个典型的川妹子,精练能干,吃苦耐劳,但性格耿介泼辣。三代人同挤于一座屋檐下,难免锅碗碰瓢盆,于是各种分歧就繁衍出纷纭的矛盾,这让涉世不深的王河丹,如齿锯心,左右为难,却又难解其结。
年纪轻轻的王河丹,为何生育出这么多的儿女?答案很明晰,无非是受到因循守旧观念的影响所致。在农耕的乡村,传宗接代,延续香火,依旧是每个家庭非要完成不可的重大任务,是每对婚配男女所要肩负的天然使命。不然,不但自惭形秽得抬不起头来,而且还会屡遭他人的冷嘲热讽。王河丹无论身居何方,都逃不出村野的藩篱,都躲不过乡土目光的盯梢,于是,不管是自觉自愿,还是被逼无奈,他都在这种观念面前束手就擒。他婚后的第一胎是个女儿,第二胎还是个女儿,第三胎孩子在翘首期盼中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山摇地动般地降临人世:竟然是一对双胞胎兄弟!
喜从天降,忧亦从天而降。王河丹本就沉甸甸的挑担里,又添加进两块分量不轻的巨石。他扛着家庭,犹如扛着一座泰山。
王河丹的工作,几经变化,做过保安,做过水手,对此,他满怀歉疚,一个劲儿地强调对不起领他上路的人。他现在的职业,并非自行摆摊的个体化劳动,而是效力于一家公司。每天之每天,从太阳东出,到太阳西落,他都要穿戴上“孙悟空”的行头,或站或坐于南湾猴岛有人经过的小道旁,和那些愿意与“孙悟空”合影的人立此存照。合影者以孩子居多,家长大多只负责掏钱。每拍一张照片,收费十元,还要为合影者反馈礼物,而王河丹,仅能从中抽取到一元。也就是说,王河丹每天必须与人并肩一百次,微笑一百次,他的月收入才能勉强攀上三千元。
但王河丹为人不悭吝,更不会为追逐金钱而不择手段。与他见面后的第二天中午,猜想他大概已淡忘拒收我红包的誓言,我不动声色地又给他发去一个红包,继之又苦苦相劝,望他收下,但他依旧不为所动,红包最终还是完璧归赵。离开陵水的前夜,他来酒店与我道别,又拎来两箱满满当当的特产,内装芒果和各式袋装食品等,我坚辞不受,却怎么也执拗不过他——我为他的真情真义而动容,为他精神的高洁美好而感怀。走南闯北,我见过太多的名利之徒,见过太多污迹斑斑迷失的灵魂,而今偶遇王河丹,仿佛是在污秽的江湖旁,发现了一潭清水;仿佛是在寸草不生的戈壁滩,亲近了一丛鲜绿。
王河丹很平凡,但平凡中却蕴藏着不平凡。在芸芸众生里,他不显山,不露水,自食其力,默默无闻,却始终恪守着做人的操守与本分,仅这一点,就让我对他心怀敬意。社会需要大树,更需要小草。大树意气风发,小草生机盎然,各有各的价值,缺一不可。我们在仰望大树的时候,切不可漠视和轻贱身旁的小草——正是这些可敬的小草,覆盖了大地的荒芜,营造着人间的绿意,让我们的呼吸变得顺畅舒适,让我们的生命得以根深叶茂。
(本文将刊于《民族文学》2017年2期)








